“砰!砰!砰!”
生锈的铁门被砸得外皮扑簌簌往下掉着红渣,沉闷的撞击声像重锤一样砸在防空洞的坑道里。
我靠在机床底座旁,耳道里塞着的粗布条已经被血彻底浸透,变得黏腻冰冷。密闭的暗区里,超高频的金属切割音像无数把卷刃的钢锉,来回刮擦着头骨。
铁门外,许长风因为愤怒而变调的喊声,顺着门缝下的泥水硬挤了进来。
“停转!马上停转!我是厂办技术员许长风!”他隔着铁皮,声音里带着科班专家的不容置疑,“这地基里的共振频段,转速早就超过了苏制图纸的红线!绝不是废料库那几台破收音机能发出来的!你们这是在破坏国家重型生产纪律!立刻开门接受审查!”
紧接着是霍启明的声音,带着狐假虎威的尖锐:“里面的黑户听着!许工亲自来查,别他妈在里面装聋作哑,保卫科的撬棍已经在路上了!真以为楚副厂长那道铁丝网能护你们一辈子?”
泛着危险暗红的T9特种钛主轴,正处在微米级强行嵌合的最致命关卡。粗劣的传动皮带带着齿轮狂转,工作台上那碗初级防锈冷却液正疯狂蒸发着刺鼻的黄绿色毒烟。
我的手指死死抠着生锈的铁架,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。只要我此刻因为外面的叫嚣而拉下电闸,这堆耗费了我半条命推演出的重工初胚,就会因为内部晶格应力瞬间失衡,当场炸成一堆废铁。
喉管里再次涌上温热的腥甜。我没咽,顺势偏过头,“哇”地吐在满是机油的烂泥里。暗红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,极度贫血让视线边缘泛起大片不规则的白斑。
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我抓起地上半截沾着煤灰的废铁棒,拖着打颤的双腿,一点点挪到粗糙的砖墙根下。
手腕强行挤出一丝死力,我用铁棒的尖端,精准地砸在通风管道最薄弱的回音节点上。
“当、当当、当!”
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顺着管道传出。这是我和彭大军约好的暗号——放弃隐藏,启动物理声障。
一墙之隔的废料场死角。
冷风卷着煤渣打在废铁堆上。彭大军正靠在那辆破旧的嘎斯130卡车轮胎旁抽闷烟。通风管里传出那三声暗号时,他夹着烟卷的手指猛地一顿,烟头直接按死在满是老茧的掌心里。
他一把拉开驾驶室变形的车门。
右脚还没踩上踏板,一道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影子像闻着腥味的野狗,从许长风背后猛地窜了出来。霍启明半个身子强行探进车窗,抢在彭大军之前,一把拔下了点火锁芯里的车钥匙。
“干什么!”彭大军粗着脖子吼了一声,伸手就要去揪霍启明的衣领。
“干什么?这破车每天横在门缝前怠速烧油,我今天替厂办收了它!”霍启明灵活地一猫腰躲过,把车钥匙往裤兜里一揣。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在被许长风拍打的铁门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直接顺着泥坑趴进了满是黑色煤泥的车底。
他几乎是半张脸贴在泥水里,眯着一只眼,试图穿过嘎斯卡车底盘和铁门下沿那条不到两寸的缝隙,越境窥探铁丝网后面的动静。
他看见了地底漏出的微弱闪烁的火光,听见了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落后时代的恐怖切削声。只要让他再看清一点,哪怕只是一眼,楚建国布下的保护网就会被彻底捅穿。
“你他娘的碰老子的车!”彭大军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他没有弯腰去车底拽人,而是直接一脚踹开驾驶室本就摇摇欲坠的挡板,带着一身蛮力一头扎了进去。
林逾静之前修车时随口指点过的底层机电结构,此刻在他那颗只懂猛打方向盘的脑子里变得无比清晰。他摸进贴身衣兜,掏出那根平时给小女儿梳头用的破旧铁发夹。
“没钥匙你开个屁……”车底下的霍启明只看到了彭大军的脚,正要出声嘲讽。
彭大军粗糙的大手蛮横地扣住方向盘下方的硬塑料控制板,“咔嚓”一声,生拉硬拽扯出一把沾着油泥的线束。他捏住铁发夹,根本不管什么绝缘触电危险,狠狠将发夹尖端插进了点火线圈的接点,直接跳过了锁芯回路。
“刺啦!”
一串蓝白色的电火花在驾驶室内爆开,燎着了彭大军手背的汗毛,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焦糊味。
但他连眼睛都没眨,右脚穿着厚重的翻毛皮鞋,对着那被深度改装过的化油器油门踏板,一脚到底。
“轰——”
沉寂的八缸引擎被强行灌入燃油,发出一声能撕裂耳膜的恐怖咆哮。
整个卡车的底盘剧烈抖动起来,生锈的排气管在一阵剧烈的干咳后,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机械狂啸。滚烫的黑灰色尾气带着未充分燃烧的刺鼻柴油颗粒,像一面巨大的实心黑扇,直接糊在了趴在车底的霍启明脸上。
“啊!”霍启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骂出来。剧烈的高温尾气瞬间烧灼了他的视网膜,浓烟直灌肺管。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死猫,捂着眼睛从车底连滚带爬地翻了出来,涕泪横流,跪在泥坑里剧烈干呕。
狂暴的八缸排气轰鸣带着粗犷的底层烟火气,彻底盖住了铁门缝隙里漏出的那点高频杂音。
许长风刚把耳朵贴在门上,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连退三步,黑框眼镜差点掉在泥里。他捂着耳朵,愤怒地指着驾驶室里的彭大军:“停下!你这个蠢货,这种转速发动机要爆缸了!”
彭大军根本听不见。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,眼珠子通红,脚下像踩着阶级敌人的脑袋一样死踩油门不松。破旧的嘎斯130发出超负荷的干嚎,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彻底笼罩了这片废墟死角。
想停工?去问问那台油门踩到底的八缸破车答不答应!
浓烈的废气逼得许长风剧烈咳嗽起来。他那件干干净净的中山装上落满了黑灰,再也无法维持科班专家的体面。
“疯了……全厂都疯了!”许长风捂着口鼻,拽起还在泥地里吐酸水的霍启明,狼狈地退出了废料场的防线。
厚重的铁门缝隙里,终于灌进了一股刺鼻的柴油废气味。
外部那足以震碎玻璃的轰鸣,透过红砖墙传进来,像一床厚重的脏棉被,将主轴咬合的尖锐摩擦音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听觉监控被车体掩护彻底屏蔽了。
我松开手里的废铁棒,金属掉在泥地里,连一点声响都没翻起来。
全息视界里,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完美契合的金属扣合音在工作台上响起。
泛着暗红的T9特种钛主轴,终于完成了最后微米级的强行嵌合。二阶5级的初期跨越进度条,在我的瞳孔深处彻底拉满。
视线里的蓝斑像碎掉的冰层一样崩溃消散。
超载终于掏空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糖分。我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砸着肋骨,慢得仿佛随时会停。
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填满。
我的膝盖一软,顺着冰冷的机床底座滑了下去。透支极限的咳血反噬猛烈袭来,后脑勺磕在铁底座上的那一刻,我连感觉痛的力气都没有了,意识直接跌进了深渊。
厂区主干道的迎风安全区。
许长风一边用袖口擦着眼镜上的黑灰,一边急促地喘息。他转头看着废料场上空还在翻滚的黑烟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
“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他咬着牙,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理喻的狂怒,“那根本不是修车,那是在刻意掩盖地基下面不合常理的高频加工!楚建国在这个废料库里,绝对包庇了破坏生产纪律的勾当!”
霍启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,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。他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份沾了点油印的纸件,递了过去。
“许工,您看这个。”霍启明压低了声音,像一条吐信的毒蛇,“这是我之前记录的废料库微震频率异常。那底下藏着的,绝对是见不得光的大案子。”
许长风一把夺过那份微震频率记录表,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波纹推演数据,脸色就变得铁青。纸上的频率不仅高得离谱,更可怕的是它异常的稳定,这绝不是破坏,而是在进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高阶重工制造。
“既然厂办压着不让查……”许长风将那张纸死死捏在手里,眼神变得无比坚决,“我只能绕开楚建国的管辖。这东西,我明天就带去省厅,亲自递交,让上面的科班审查团直接空降介入!”
